第八葉的音樂簿
Youtube debaye0809





2010-09-21

● 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

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,這是一首歌嗎?

出發去動物星球 ( Animal Planet ) 打獵之前,先去探望國家地理頻道 ( 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,簡稱 NGC ) 愛玩愛現的大翅鯨 ( 座頭鯨 ),欣賞牠們吹泡泡獵食鯡魚的超凡美技,看牠們潛泳迴旋,看牠們釋出氣泡,看牠們破水躍起,然後一口一口鯨吞無數活蹦亂跳的鯡魚,哇喔!泡泡宛如銅牆鐵壁,困住一大群鯡魚,大翅鯨左旋右翻,來去神出鬼沒,動作嫻熟的捕食演出,簡直是海洋版的水上芭蕾,既優美又壯觀。看完大翅鯨的團體表演,不妨撥空前往 Animal Planet 的大本營 Discovery ,轉一圈,遛一趟,發掘這個世界的種種現象和奧秘,歷史的,科學的,生態的,探險的,多樣化的節目內容,非常適合闔家觀賞,世界之大,世界之妙,樣樣都會令人驚奇不已。

最近陸續觀賞 Animal Planet ( 台灣 ) 正在播出的《護鯨大戰》,該片由 Discovery 攝製,介紹海洋看守保育協會 ( Sea Shepherd Conservation Society ) 反捕鯨活動,成員搭乘史帝夫厄文號,冒著生命危險遠赴澳洲南邊海域,以激進的行動拯救瀕危無助的鯨魚,過程緊張混亂,影片共分七集 :(一)大海撈針 (二)登上捕鯨船 (三)國際周旋 (四)興風作浪 (五)船隻待修 (六)臨界爆發點 (七)整裝再出發。若來不及觀賞重播,網路上也有精彩片段及類似影片,說是捕鯨護鯨大戰,檢視網路相關影片和文章,再觀察許多國家及捕鯨和護鯨團體的對抗,果真是火藥味十足,公婆都說自己有理,攻防之間,諜對諜,你來我往鬥智鬥狠,雙方使出渾身解數,誰輸誰贏,尚難預料。

一九八六年國際捕鯨委員會的《全球禁止捕鯨公約》生效,世界各國宣布放棄商業捕鯨,包括已經有四百多年商業捕鯨歷史的日本,但是事情的演變反而讓反捕鯨團體更憂心,各國有各自的政治和商業考量,日本則是由政府主導運作,玩弄兩手詭計,左手高舉贊成,右手忙著捕鯨,以科學研究之名行屠鯨之實,這似乎是日本人掩飾惡行慣用的伎倆,咬文嚼字的功夫,堪稱世界一流,日本政府為了繼續大規模商業捕鯨,端出傳統文化和營養需求等理由來狡辯,跟挪威、冰島等國家串聯,通過了恢復商業捕鯨議案《聖其茨和尼維斯島宣言》(St. Kitts & Nevis Declaration ),雖然不足以推翻國際捕鯨委員會通過的《全球禁止捕鯨公約》,但是捕鯨國家挾宣言而更加恣意妄為,以巧言包藏濫捕鯨魚的行徑。

「傳統文化和營養需求」,也曾經被台灣原住民當成繼續狩獵的理由,似是而非的訴求和心態,根本是逆著現代潮流而行,理由毫無說服力,傳統文化成了自閉頑固的搖籃曲,自己搖,自己唱,唱著唱著,搖啊搖的,最後搖到文明社會的邊緣地帶,跟倡導保護自然生態的現代觀念漸行漸遠,再如此下去,原住民恐怕會成為台灣最「原始」的原始住民。人類早已脫離茹毛飲血的生活,靠山吃山,到底要怎麼「吃山」才符合現代自然生態潮流,智者樂水,仁者樂山,既然有緣居住在有山有水的觀光勝地,我們應當以森林守護者自許,珍惜經年累月孕育生長的森林資源,而非濫墾山林和濫殺珍禽野獸的狩獵者,阿里山的山山水水,經過數百年的砍伐開墾,原始森林日漸稀疏光禿,飛禽走獸飛走了,飛到哪裡去了呢,又走到哪裡去了呢,說近不近,說遠不遠,飛禽走獸彷彿行屍走肉,無聲無息的繞了許多彎路,一隻一隻走向黑洞深淵,那個地方沿途黑黑暗暗,就在我們自認為最骯髒齷齪的排泄系統的末端,一群飛禽走獸變成一坨一坨的臭大便,大自然受傷受害,問題當然沒那麼單純,政府和老百姓都有過失跟責任,伐木,挖路,燒墾,打獵,噴藥,都是自然生態的殺手,原始森林日漸稀疏光禿,飛禽走獸飛走了,說來說去,擁有高級腦袋和複雜排泄系統的人類才是罪魁禍首,而且慢慢自食惡果,天理循環,天災加人禍,最後受害的是誰?非常值得我們去深思。此一時,彼一時,生活環境改變了,該是省思傳統狩獵習俗的時候了,若還是堅持以傳統文化和營養需求的理由而繼續狩獵,簡單的說:「落伍了!」

不可諱言的,「禁獵」仍然是多數台灣原住民的敏感話題,儘管狩獵活動不若往昔普遍,一家打獵眾家分享,依舊是部落生活常見的現象,現今生活型態和飲食習慣已經多樣化,台灣多數原住民生活雖然只達小康水平,營養的攝取量卻綽綽有餘,若營養失衡,多半是個人飲食習慣的問題,例如偏食和酗酒等不良習性,都是原住民健康亮紅燈的原因,因此,打獵與否,根本和營養失衡扯不上關係,生活方式變了,狩獵方式也變了,次數和規模變少變小,狩獵成了少數人的休閒嗜好,部落之間的狩獵者經常互通訊息,相約半個月或半年走一 趟深山野地,分頭設陷阱追蹤獵物,重溫老祖先昔日縱橫山林的神勇技能,一座山越過一座山,一旦獲得獵物返家,通常按親疏輩份分享獵肉,一來敦親睦鄰,二來堵嘴封口,免得沿路見者有份,獵肉分到最後,自己連肉湯也沾不到一口,這種事情曾經發生在一位鄰居身上,他經常拿這件事消遣自己,並且數落見肉眼開又不知分寸的路人甲和路人乙。分享,一直是台灣原住民的傳統習性,不論牲畜蔬果,不管多寡,經常會分享給左鄰右舍或親朋好友,雨露均霑的結果,獵肉一路分享下去,某人分得蹄膀,某人吃到胸肉,在這樣的分享文化中,談論禁獵,豈不是自討沒趣。

十幾年前曾寫過類似主題的短文,文章刊出當天,被一位喜歡打獵的長輩叫去痛罵一頓,「讀了那麼一點書,就想發表高論」「你懂什麼!寫什麼屁文章!」「不會獵山豬,算什麼鄒族男人」「你寫一次,我就罵一次」幾年後的異鄉偶遇,那位長輩噓寒問暖之外,還關心我寫作情形,「怎麼不寫了呢?寫得很好啊,鄒族有許多事情可以寫,譬如祭典,譬如打獵‧‧‧」我臉上當場皺了三條線,苦著臉,真是哭笑不得,起初以為只是異鄉偶遇的客套寒暄,但是聽他侃侃而談又情真意切,心裡才豁然開朗,因為他,昔日有一段很長的時間,私下及公開場合都不願再碰觸鄒族傳統事務,又因為他,讓我重新思考該如何再面對自己的族群,寫什麼,怎麼寫,想法反反覆覆,始終拿不定主意,幾乎要放棄,但是現在不一樣了,主軸有了,型態確定了,只要有心,不怕沒有題材可寫,只怕自己怠惰散漫,天高地大,可以寫什麼呢,部份的答案就在已經發表張貼的半句簿和音樂簿裡,另外部份的答案則在 Discovery、Animal Planet 和 NGC 。這三個電視頻道,大約佔自己收視時段的百分之八十以上,不分首播重播,只要一進書房,電視一開機,三個頻道輪流觀看 ( 無聲 ),同時還有一套小音響及電腦,一起陪伴我閱讀寫作的每個夜晚,下班後的生活,簡單充實,從來不會無事可做而覺得無聊,反而嫌時間不夠用,經常熬夜寫稿。半句簿和音樂簿的未來走向,在有所變有所不變的原則下,變的是內容將更寬廣,不變的是主題,這二個部落格會一如往常,走自己的路,寫自己,寫鄒族,寫這個世界,一字一句只為拋磚引玉,為面臨危機的鄒族文化而寫而存在,平常思考寫字之際,總是希望能為後生晚輩釋放出一些具有啟發性的訊息。

父親除了安息日上教堂,平日有忙不完的工作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不狩獵,不捕魚,不喝酒,不吸菸,近乎工作狂的生活步調,沒有休閒娛樂可言,讓六個孩子苦不堪言,受到父親的影響,以鄒族傳統男人應有的生活技藝而言,我算是無技無藝的鄒族男人,不會狩獵,不會捕魚,不會唱歌,農耕知識只有半吊子的程度,技藝樣樣不如人。幼年時有一位酷愛狩獵的堂哥,屋裡屋外經常晾著獵物肉脯,味道薰人刺鼻,聞久了也就習慣,我曾經是他的小跟班,他經常笑我笨手笨腳,反應還不如一隻半歲小獵犬,不是找不到中槍掉落的獵物,就是摔倒受傷,或者跟不上腳步,或者走迷了路,往往越幫越亂,小跟班成了獵人的累贅。狩獵的樂趣,一發命中是最扣人心弦的高潮,搜尋追蹤獵物的鬥智拼力,一座山追到另一座山,在河谷絕壁攀上翻下,其間的奔逐潛行,同樣樂趣無窮。堂哥英年早逝,在毫無徵兆的情形下,猝死在工作途中,壯年之身,突然離世而去,可嘆可惜啊,我也無緣再跟他學習更精湛的狩獵技巧,狩獵的經驗也僅止於小跟班的小把戲,一把彈弓拉著,亂石打鳥而已 。
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
來,來去動物星球打獵,這是一首歌嗎?

不是!

只是想告訴大家,一周七天,每天都會進入 Animal Planet 繞一圈,進去看看有什麼新鮮事發生,看見精彩有趣的事物,通常會多看一眼,或者放下身邊雜事,專心觀賞影片,否則就放牛吃草,我寫我的文章,牠吃牠的草,大地無限寬闊,世界樂趣多多,隨牠逍遙自在。為何對 Discovery、 Animal Planet 和 NGC 如此著迷,多少跟自己幼年做小跟班的經驗有關,當時跟隨堂哥及其他長輩四處打獵,幾乎跑遍阿里山鄉北邊十幾個山頭,二十歲前後的山居生活,做工,上教堂,談戀愛,以鄒族傳統漁獵的生活型態來看,反而平淡到了無趣的地步,倒是達爾文的身影開始在思想底層現身 (註),興趣從山野轉向文字影像的大自然漫遊,過程雜亂無章,沒有主題,沒有條理,無法建構出完整的知識基礎,甚至徬徨停頓, Discovery 的出現,知識之路宛如柳暗花明又一村, Discovery 重燃那股對大自然的好奇心,接著是 NGC 和 Animal Planet 相繼出現,倘若小跟班的生活是生態教育的幼稚園,從 Discovery 這個階段開始,求知若渴的心靈,一路開心學習觀摩這個世界蘊藏的知識寶典,一步一步走進 Discovery、 Animal Planet 和 NGC 交織的繽紛天地。

幾年前有一則公益廣告,大意是「以鏡頭代替子彈,為瀕危動物留活口」這一則廣告深得我心,半句簿為何經常為 Discovery、 Animal Planet 和 NGC 宣傳,原因就在此。那些大自然攝影家和團隊用攝影機取代獵槍,冒險上山入海,為我們獵取捕捉並且呈現世界各地的文化風俗和珍禽異獸,過程縱然有可議之處,但是他們的勇氣和用心,絕對值得我們喝采,以鏡頭代替子彈,代表人類文明更上一層樓,懂得以更文明的方式對待自然萬物。一尾彈塗魚,一隻天堂鳥,一頭獵豹,一條響尾蛇,一座古城廢墟,一條河流和一望無際的銀河星系,天天觀看,天天新奇,一而再再而三也不厭倦,我擁有過縱情山林捕獵的樂趣,狂野奔逐和血腥味頗能滿足小跟班當時對大自然的征服心理,保護生態的觀念仍然矇眛無知,享受口欲和追求刺激勝於一切。世界在改變,我也在改變,一個生命,一個夢想,「尊重不同生命形態」的博愛觀念,應該是 Discovery、 Animal Planet 和 NGC 教給我最好的理念和啟示,一如背景音樂片尾,攝影者用鏡頭獵取獵豹動人心弦的奔馳風采,展現出極致的動態美,我們現在應該慢慢學著用鏡頭代替槍彈,以文明的方式獵取飛禽走獸永恆的神態。


註:請見半句簿《達爾文花園》

2010-08-31

● 蛇來蛇去



有些事情,至今仍然是個謎。

「國家地理頻道」曾經播出《眼鏡王蛇的秘密》,起初驚訝於畫面的活蛇活現,竟然能如此貼近眼鏡王蛇四處穿梭,鏡頭在野地亦步亦趨跟蹤拍攝,特寫畫面帶領觀眾見識眼鏡王蛇不為人知的生活實況,蛇行,窺伺,試探,纏鬥,蛻皮,求偶,交配,產卵,護卵,孵化,另外,眼鏡王蛇殘殺眼鏡王蛇,很慘!蛇跟蛇玩心機,很妙!畫面處處讓人洞開眼界,見所未見,知所未知,原來研究人員在蛇身植入迷你追蹤器,以便掌握眼鏡王蛇的蹤跡,拍攝手法大膽新奇,重播期間一看再看,仍舊意猶未盡。Discovery 也有蛇之美、蛇之眼、蛇之吻等系列節目,而且以不同的主題詳細介紹蛇類面面觀,節目精彩有趣,但是有些畫面懾人心魄,同時深具啟發性,相當能測試一個人的膽量,沒膽量的人,練膽量,有膽量的人,練學問,蛇來蛇去,學問可多著呢。

「拉拉吾雅」這個村落地名,鄒族語,意指「楓樹林」( 註),拉拉吾雅就是現在的阿里山鄉樂野村,位於海拔一千公尺上下的半山腰,介於熱帶林暖帶林之間,早期杉木林和綠竹林相接相連,遍地豔花綠草,半山腰往下到曾文溪畔,氣候非常適合蛇類棲息繁衍,記憶中,綠油油的青竹絲最常見,田埂,菜園,果園,溪谷,幾乎無所不在,或蜷伏養神,或潛行覓食,走到那兒都有牠們的蹤跡,雖然沒有遭蛇吻的經驗,從小到大,細說不盡的蛇故事太多了。

一步,二步,三步,四步,以七八歲小男孩步伐跨距計算,五步,六步,七步,八步,達邦公路路寬大約十幾步,一條巨蛇就這麼橫在公路上蜿蜒蛇行,阿嬤哦阿嬤喂,蛇頭蛇尾比公路兩邊寬度還長,蛇有多長,不清楚,蛇有多粗,肚子像麻竹那麼粗,尾巴也有桂竹的粗細,嚇不死人也嚇得兩腳腿軟,蹭著蹬著,想爬,爬不起來,想喊,喊不出來,哎哎啊啊,聲音梗在喉嚨裡,有沒有嚇到尿褲子,我發誓,應該沒有尿很多,幾滴而已。巨蛇滑向綠竹林旁邊的乾涸山溝,繼續牠神出鬼沒且傳言四起的隱匿生涯,二十幾年後,山溝附近再度傳出巨蛇出沒,二哥和幾位村民圈養的土雞一隻一隻莫名失蹤,雖說荒郊野外,當地人半放養半圈養的風氣,自古早便一直沿襲下來,平日偷雞者有之,瘋狗咬死雞鴨也是稀鬆平常的事,到底是人幹的勾當,還是瘋狗幹的壞事,只要大略檢視現場,根據殘留的跡象,一看一查,真相一目了然,據二哥二嫂判斷,土雞不見了,應該不是人幹的勾當,更不是瘋狗幹的壞事,一來鎖鏈鐵網完好如初,二來不見現場雞飛狗跳的追逐血跡,正當二哥拿不準是否是附近傳說的巨蛇吞噬土雞,我指向幾十公尺遠的達邦公路,以誇張手勢講述二十幾年前嚇破膽的遭遇,並且下結論:「一定是那一條巨蛇幹的!」

因為篇幅太長,這一段故事還沒說完,留到下一回再慢慢說。

一條蛇到底可以活多少年,五年?十年?二十年?三十年?五十年?或許是受到電影、神怪小說和古老歷史薰陶,一條蛇到底可以活多少年,自己總是含含糊糊,沒什麼清楚概念,相對於出沒四周的飛禽走獸,蛇的一生,神秘多過真實,中國的《白蛇傳》,美國電影《大蟒蛇》,印度的蛇祭,古埃及的蛇舞,蛇來蛇去,人們既害怕畏懼又喜歡玩弄挑釁,彼此好奇,彼此閃避,聖經《創世記》的那一條蛇,牠一現身,惡名便上身,受到耶和華的詛咒,蛇的後裔和女人的後裔,永世為仇,為蛇的形象定了調,影響極為深遠廣泛,幼年讀聖經,小腦袋許多宗教疑惑多半起源於《創世記》,大大小小疑問一籮筐,問大人,問傳道者,不清不楚的回答徒然加深疑惑,蛇怎麼會跟夏娃講人話呢,講希伯來語嗎?講拉丁語嗎?而且經常以此詰問反駁論辯對手,一問一答,通常是一問斃命,弄得對方啞口無言或答非所問,萬人信奉的上帝之書,破綻在所難免,何況平凡人的一言一行,《馬可福音 第六章 第十六節》─「信而受洗,必然得救;不信,必被定罪。」信不信是一回事,態度很重要,聖經是一本好書,手邊塵封已久的新約聖經,因為深具紀念意義,顛沛流離之中,始終存放保留,信仰是一個人最深層最神聖的思緒,所以在往後的日子裡,我不願再跟任何人爭論宗教議題,因為能感動,就有信仰。

真實生活中,怕鬼純粹是心理因素,見鬼之事,信者恆信,不信者恆不信,這種事和信仰一樣,無須論辯,相信與否,那是個人的事。「牛鬼蛇神」這句文化大革命的流行語,把牛放在其中,不太合情合理,還被毛澤東狠批貶損,真是無辜倒楣,蛇和鬼串在一起,順理又成章,可見兩者在中國人心目中是多麼邪氣怪誕,罵人牛鬼蛇神,往往咬牙切齒,透露對某些人的憎恨嫌惡,恨不得踹之,捶之,掐之,死光光最好。蛇和鬼相比,我比較怕蛇,這種現象跟生活經驗有密切關係,縱然自己愛看蛇類影片,喜愛之情也僅止於螢幕中,到了現實生活,只能懼而遠之,若不幸碰見,唯閃避是上策,不會隨意逗弄挑釁,要走要睡,隨牠去吧。阿里山的蛇類到底有幾種,雖然查閱許多資料,可惜部份文字圖片錯植謬誤,人言言殊,叫人愈看愈糊塗,至今仍然無法列出完整清單,一般人叫得出名號的蛇類,阿里山地區都有牠們的蹤跡,以自己和蛇的相遇經驗,有毒無毒,阿里山的蛇類應該有十幾種吧,眼鏡蛇,百步蛇,青竹絲,雨傘節,這些名氣響叮噹的毒蛇,都曾經有嚇破膽的近距離接觸,人蛇面對面,有驚有險,甚至詭異到令人骨子發麻。

某天中午,趁家人午休,偷偷攀上水田下方約一層樓高的橘子樹,一粒橘子大小比手指頭大一點,酸酸甜甜,每天上工下工都會走過橘樹旁邊的田埂,媽媽千交待萬叮嚀,橘子未熟透前不可摘食,小孩子嘴饞,哪能受得了誘惑,一天一天看著橘子變黃變熟,走一回,看一眼,嘴裡都是口水,心裡癢啊,當天終於按捺不住,賊頭賊腦遛出去,偷偷摸摸爬上橘子樹,橘子樹從下到上長滿硬刺,長短如牙籤,只能拐彎抹角縮身而上,使了勁才能上到半棵橘子樹的高度,人矮手短,黃亮亮的橘子全掛在樹梢邊緣,小手小腳勾也勾不到,嘆氣之外,只能張著嘴巴流口水,一粒橘子也吃不到,不聽老人言,吃虧在眼前,頭頂餘光之間,似乎有一道黑影晃動,嘶!嘶!蛇!快逃!極度的本能反應逼迫自己在密密麻麻的荊棘當中竄身下來,蛇身也跟著直衝而下,一秒二秒三秒,人一落地,連滾帶爬飛奔逃命,管它泥巴田,管它秧苗圃,只管一跛一柺逃得遠遠的,我的媽呀,嚇死人了!但怪事發生了,人沒死,蛇卻死了,回頭一看,怪怪,蛇身直直垂下,懸掛在橘子樹的枝椏上,一根尖刺刺進牠頸顎之間,哈利路亞!這件神蹟奇事,日後經常在教友聚會的場合中見證神的護佑,讚美主耶穌,讚美祂的奇妙恩典。

後來才知道蛇窩就位於橘子樹右下方的亂石堆中,正好在一棵高大梨子樹底下,當時梨子熟透了,大人上教堂,我和同齡小朋友爬上梨子樹,一人盤踞一方,大口大口啃掉一顆顆大梨,不好吃的就往下扔,或丟來丟去,一大棵梨子樹搖來晃去,梨子掉了滿地,大夥樂不可支,一位小女孩突然驚叫:「你們看,眼鏡蛇!」人怕蛇,蛇怕人,一陣騷動之際,樹下的眼鏡蛇轉身鑽入亂石堆中,大夥一哄而下,躡手躡腳走近亂石堆,有人以竹竿撥開幾塊石頭,我的媽呀,一條,二條,三條,四條,五條,六條,七條,大蛇小蛇亂竄亂鑽,蛇身和蛇身糾纏滑溜,攪得小朋友左閃右躲,八條,九條,十條,十一條,十二條,十三條,再數下去,一窩眼鏡蛇就要爬上腳邊,大夥從一邊的小石頭跳上另一邊的大石頭,小女孩驚聲尖叫,哭成淚人兒,小男孩手拿木棍竹竿,刺過去揮過來,幾條眼鏡蛇被激怒,弓起蛇身左搖右擺,往前逼近並圍住大石頭,「不要動!」一位陌生叔叔自田埂縱身躍下,同時拋出兩三顆大卵石,大概那位叔叔有練過,功夫了得,二顆大卵石飛來,砸傷二條蛇,蛇痛得翻身打滾,大蛇小蛇紛紛朝四方逃竄,為了安全起見,那位叔叔用木棍敲爛二條眼鏡蛇的頭部,一砸再砸,砸到血肉模糊。一半為了好玩,一半為了紀念,小朋友們在梨子樹下挖了二個洞,替慘死的眼鏡蛇造二座墳墓,四周圍上石塊,二條蛇立二副十字架,人蛇冤家路窄,彼此自衛自保,情非得已,莫怨,莫恨。

接下來的真實故事,想起來會叫人發毛,別人是與敵人共枕,我則是與蛇共枕。

種茶製茶尚未普遍的年代,桂竹和麻竹是多數鄒族家庭重要經濟來源,每年春末到初秋,不論晴天雨天,砍草割筍揹筍曬筍,老老少少揹著竹簍滿山跑,爬坡下坡,工作非常辛苦,許多工作意外經常發生在採筍季節。某年七月底,採收桂竹筍已近為尾聲,由於採筍區域偏遠,必須和堂哥堂嫂住在簡陋的工寮,另外還有一隻聰明乖巧的大黃狗,辛苦工作一天,洗個澡,吃頓晚餐,喝幾杯酒,然後在微醺中上床睡覺,老鼠卻是越晚越起勁,剛開始還會拿東西丟牠們,丟一次,安靜片刻,隨後故態復萌,鼠之所以成為人人喊打的鼠輩,不知好歹不知羞恥不知死活是也。那床舖,大約半身高,底層以桂竹並列鋪排,上層鋪上厚硬的舊棉被,竹屋竹床,睡在上頭吱吱嘎嘎,外加鑽進鑽出的老鼠,經常擾人清夢,睡睡醒醒,醒醒睡睡,想一夜好夢,難啊。某天晚上,堂哥堂嫂帶著大黃狗訪友未歸,我自己喝了幾杯酒,上了床便呼呼睡去,那天夜裡,只聽見竹床吱吱嘎嘎,沒有老鼠竄進竄出的嘈雜聲,半夢半醒之中,卻感覺身邊有小東西爬來爬去,一忽兒床頭,一忽兒床尾,不跳不鬧,似夢似真,睡得還滿舒服的。天剛亮,突然看見大黃狗齜牙怒目,朝我的房間連續發出低沈嚇唬的嘶吼聲,衝前往後,左右移位,當時想起身下床探個究竟,大黃狗反而更激昂亢奮,往地上一看,我心中暗叫,我的媽呀,半夜裡爬來爬去的「小東西」,竟然是一條粗粗長長的大黑蛇,大小和達邦公路的巨蛇差不多,幸好有大黃狗趕在我起床前吼叫警示,後果實在難以想像,但是想到一條大黑蛇在枕邊蛇來蛇去,整個人發麻僵硬,動也動不了,等我回神,巨蛇已經緩緩滑下草叢,消失在暗闇幽幽的桂竹林。

事情還沒結束。

一天熬過了,二天熬過了,三天熬過了,再熬一天就可以結束採筍工作,離開蛇來蛇去的鬼地方,那三天三夜太難熬了,儘管有大黃狗守在旁邊陪著入睡,半夜蛇來蛇去的陰影卻始終揮之不去,非常時刻,非常念頭,寧願暗夜鼠輩橫行,吵一整夜也可以,就是不要大黑蛇蛇來蛇去,漫漫長夜,難熬啊。人怕蛇,蛇怕人,蛇毒人更毒,當天傍晚,人蛇火併一觸即發。大黃狗不在身邊,堂哥堂嫂和友人相約去巡察捕獸夾,大白天沒事可做,一瓶高梁,一包菸,一鍋肉湯,劈劈柴,砍砍草,睡一下,醒一下,估計堂哥堂嫂也快回來了,天黑之前應該可以離開那個蛇來蛇去的鬼地方,除了那一條大黑蛇,十幾天的採筍工作,途中也曾經碰上青竹絲及不知名號的大蛇小蛇,若不是因為那一條大黑蛇,我和堂哥堂嫂對這種蛇來蛇去的事情不會大驚小怪,怪的是,那一條大黑蛇總是趁我獨處的時候蛇來蛇去。整天待在工寮,看似悠然自得,其實心裡千想萬想的事情,唯有大黑蛇,想牠位在何處,想牠來不來,想牠會從哪邊來,想牠來了怎麼對付,想牠的眼睛,想牠粗粗長長的蛇身,想牠蛇來蛇去,千想萬想就是牠。

想著,想著,牠真的來了,下方草叢一晃,蛇!肉湯一端,一個箭步,猛的一鍋湯灑過去,一秒二秒三秒,再撈起嗶嗶噗噗的紅木炭,朝大黑蛇躲藏的蛇洞扔下去,悶了一天,看見牠像仇人,又氣又恨,一股勁的大喊大叫,三字經,四字經,一字經,英文中文鄒族話夾雜著罵下去,大黑蛇怕熱怕燙,一個洞鑽另外一個洞,我的媽呀,一條蛇那──麼長那──麼粗,嚇死人了,到底是什麼蛇,至今仍然是個謎,倒是堂哥來得正是時候,他提起半桶柴油,澆淋在蛇洞四周,同時吩咐我撿拾乾草枯枝,堆放洞口並點火引燃,呼的一聲,乾柴烈火逼使大黑蛇東鑽西躲,就是不敢越過熊熊火焰,火焰隨著蛇身翻轉忽大忽小,滋滋聲滋滋響,像油炸似的,看牠翻滾,看牠掙扎,聽牠嘶叫,終至活活燒死,軟趴趴的橫死在灰燼的餘溫裡,唉,可憐的大黑蛇。


註:請見半句簿《半山腰的楓樹的顏色的變化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