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葉的音樂簿
Youtube debaye0809





2010-03-03

● 半句簿裡的風風雨雨




「人生到處知何似,恰似飛鴻踏雪泥,泥上偶然留指爪,人生那復計東西 」── 蘇軾

如同 Paul Mauriat 這首 If you go away,半句簿從八○年代一路寫下來,起初似有若無,一字半句寫下生活花絮和心靈點滴,跟一般的雜記簿一樣,大小事情鉅細靡遺,像日記像流水帳,註明日期和行腳地點,隨想塗鴉,旅遊紀實,情話告白,某人的生日,客戶資料和行事曆,白紙黑字如同情緒的垃圾堆,夾雜形形色色剪貼資料,一本三本十本寫下去,越寫越起勁,後來簿子有了編號,詩稿和小說稿慢慢佔據較多篇幅,八五年左右才正式使用「半句簿」的名號,半句,跟俚語「話不投機半句多」無關,純粹是筆記簿裡有太多靈感閃現的零碎殘句,字字句句緊貼生活的喜怒哀樂,並且記載著個人對鄒族文化的關懷和複雜感情,至於半句簿為何成為我生命中無法磨滅的記憶體,必須從一段緣起緣滅的感情路說起。

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爆發舉世震驚的天安門事件,街頭巷尾輿論譁然,我卻在民歌餐廳的吧檯忙裡偷閒,調酒兼調情,色瞇瞇看著吧檯旋轉椅上巧笑倩兮的漂亮女孩,教她調雞尾酒,陪她說話,言語曖曖昧昧,魂魄都被她勾去了,一段漫長又摸不著頭緒的感情糾葛就此漸漸攪亂生活節奏,豔遇變魘遇,剪不斷,理還亂,我的人生波瀾也從那一年蕩漾開來,感情和工作起起落落,生活一團亂,谷底再谷底,狼狽落魄的日子,靈感泉湧豐沛,而且相當灰澀,半句簿裡曾經用「走過地獄的人生」和「沒有鑰匙的男人」去形容這一段黑暗人生,在幾次煎熬的關頭上,曾經萌生自殺的念頭,想一了百了,這些經歷改變了許多事情,也改變對生死、愛情、友情和親情的詮釋,接下來的日子,在外頭工作還是工作,用忙碌麻痺自己,不再隨興交際應酬,私底下彷彿活在自己的半句簿裡,漫遊在閱讀、寫作、音樂、和網路世界裡,正面看是自得其樂,以大隱隱於市的心態去面對接踵而來的風風雨雨,為自己卑微的夢想伺機而動,反過來看,嘻笑瘋癲的外在舉止,多少是為了掩藏陰鬱的內心世界,嘻笑過日子雖然輕浮滑稽,倒是可以自娛娛人,與其愁眉苦臉過生活,不如變身勞萊與哈台,搞笑自己和消遣這個世界,於是半句簿開始模仿《老殘遊記》笑談撰寫所見所聞,以極短篇的形式,宣洩鬱悶於字裡行間,同時剪輯各種笑話和漫畫,顯現自己尋求心靈喜悅的渴望和努力,瘋瘋癲癲的樂在其中,滿紙荒唐事,笑看人間事,九○年代的半句簿就是這樣的風格,時光晃蕩就是十年,到底文字功夫淺薄,難以揣摩前輩諷刺人間病態的灑脫,只能循著老路子繼續抄寫詩詞消磨孤單時光,也放棄孜孜矻矻又斷斷續續的文學創作。

人生路走到現在,半句簿陪伴我走過三十年起伏飄蕩歲月,文字這玩意兒,無論閱讀書寫何種語言,對某些人似乎散發著魔法的吸引力,從書法描摩到遣字造句,中國象形文字的魅力非常耐人玩味,半句簿裡的文字,嚴格來說,並非純粹文學創作,文字遊戲的成份居多,謄寫修改唐詩宋詞及現代詩,消磨孤寂沉悶的私密時空,寫寫改改,宛如欣賞古董珍寶,把玩凝視當下,偶爾會蹦出幾行靈感文藻,剽取古人前輩的風采牙慧,半句一句的潤飾增刪,湊合湊合也算是一篇作品,讀寫之中,竟然也能貫通種種心靈困頓和生命課題。

握筆桿或敲鍵盤,兩種寫作方式兩種樂趣,握筆書寫的樂趣在於隨興隨意,字由心生,心情好,筆跡瀟灑滑溜,心情悶,下筆沉重呆滯,重讀半句簿,從字跡形貌大約可以窺知當時心情好壞,像上癮似的,一支筆一本簿子,迷戀著握筆書寫的奔放隨意,並且排斥鍵盤輸入的寫作方式,這樣的書寫習慣延緩了進入網路世界的契機,套句演化論「適者生存」的核心理論,世界屬於那些隨機應變的物種,不適者終將被淘汰,從握筆桿到敲鍵盤的轉換過程,可以說是半句簿的小小進化,雖然晚了一點,最終還是搭上駛向知識寶庫的極速列車。鍵盤寫作始於九○年代中期,當時因為南來北往的工作型態,隨身攜帶的筆記型電腦只能當作文件建檔的筆記簿使用,新舊半句簿同時慢慢銜接轉化,間接淡化保存早期半句簿的念頭,加上住居東遷西搬,龐雜的半句簿成了沉重累贅,經常在有意無意之間丟棄或佚失,最後所剩無幾。

無線網路的普及,讓許多四處穿梭奔走的人們可以隨時隨地上網漫遊,加速搜尋資訊效率,一台電腦勝過幾十座圖書館,要什麼有什麼。跨越千禧年的半句簿,經過不斷嘗試調整,終於蛻變出另一種風貌,主題變了,格局變了,講究深度和角度,不再隨興隨意,也不想譁眾取寵,只想盡心盡力經營心愛的半句簿,分享自己的生命甘苦。變身部落格之前,半句簿已經定調為廣義的自傳形態,以點線面的形式延伸舖張,站在圓心省思自己的生活態度,進而關懷台灣鄉土,用瘖啞微弱的聲音議論世間是是非非,冀望能塑造出個人風格濃烈的部落格,藉由溫潤多樣的文字和音樂去點綴寂寞冷颼的人生風景,為自己為鄒族為周遭的人們記錄悲歡離合,盡力留住歪歪斜斜卻刻骨銘心的生活足跡。

往者已矣,來者可追,對半句簿和喜愛閱讀歷史的人而言,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,因為現今的世界快速變動,人們需要踏實的生活,也需要歷史養分,《歸去來兮辭》裡的陶淵明,反映了中國文人懷才不遇的遁世心態,以酒醉以迷濛的山水療養傷痕累累的身心,「舟遙遙以輕揚,風飄飄而吹衣」,瀟灑是瀟灑,但是太消極了,回溯往者,借鏡來者,這樣的生活態度比較適合現代人,穿過風風雨雨,笑談風風雨雨,應該是半句簿未來努力的方向,部落格發表第一篇作品的那一刻,正是新舊半句簿的分水嶺,期盼往者和來者都能兼顧,懷著寫自傳的心情一路寫下去。



2010-02-18

● 達爾文姓什麼?



寫下《達爾文花園》之後,心裡總是流竄某種不吐不快的思緒,主軸倒是跟達爾文的演化論無關,而是起因於一個腦筋急轉彎的無聊遊戲,一群玩瘋唱累了又不願散場的房地產同事,輪流以人名玩腦筋急轉彎,古今名流政要被一群酒醉客嘲弄戲謔,胡瓜,林志玲,陳水扁,馬英九,李敖,馬克思,愛因斯坦等等,發問的花樣千奇百怪,答案也是天馬行空,狂歡的夜晚沒有禁忌,越誇張變態的問答,越能引起同事的鼓掌共鳴,大夥開懷嬉笑到凌晨時分,其中有二個問答讓我從亢奮狀態突然沉悶下來,藉故離席外出散散心,悶著頭往回家的路上走去。「達爾文姓什麼?」腦筋急轉彎的答案是「猴死囝仔 ‧達爾文」。


讀過《達爾文花園》的讀者,就會知道達爾文在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,他是我一生的偶像,地位凌駕於眾多思想巨擘,縱然無緣踏入達爾文深奧奇妙的學術殿堂,半輩子只是在紅塵中汲汲營營,為三餐辛苦工作,然而演化論始終是自己一貫的信念基礎,不論是順勢或逆境,它們時時牽引著心理思維及生活態度,為了達爾文,弱冠之年毅然離棄了上帝和教會,傷透父母的心,也同時邁出繽紛多樣的求知旅途,一路以演化論的思維去拓展知識領域,雖然用心偏執,但是達爾文思想影響我一生甚鉅。既然是一生仰望的精神導師,怎麼能任人譏諷戲謔呢,當時又不能小題大作,壞了歡樂時光,畢竟在聚餐狂歡的場合,說話顛倒放肆也無可厚非,照理不必太在意,貶損達爾文只是當時心情沉悶的原因之一,火上加油的事情還在後頭,當時跟我交往的女同事大概是玩瘋了,連我請她保密的鄒族小名也拿來消遣,讓我感覺羞辱難堪,三個月的戀情為了這件事戛然而止,自己也體認到名字和綽號對一個人的象徵意義是不容污衊嘲諷,人和人之間,族群和族群之間,尊重要從名字開始。

查爾斯‧羅伯特‧達爾文(Charles Robert Darwin),這是台灣目前慣用的中文譯名,偶爾讀到不同的譯名,多半無礙於閱讀和理解,「猴死囝仔 ‧達爾文」,胡鬧又雙關的稱呼,表示問答雙方並非演化論白癡,我在意的不是英文名字 first name 或 last name 的正確用法,而是態度問題,包括我自己,何曾認真考慮這種看似無傷大雅的玩笑話,在某些時刻和情境之下,往往很傷人,甚至在當事人心中留下陰影。每一個人一輩子總會有幾個不同的綽號和外號,有些溫馨親切,有些戲謔調侃,惡意侮辱的綽號也不在少數,人和人之間的親疏關係,由彼此的稱呼可見端倪,一對夫妻從相識相戀到結婚生子,幸福甜蜜與否,聽他們的叫喚聲便知一二,要是哈尼來哈尼去,叫旁人羨慕得起雞皮疙瘩,這樣的夫妻比較能廝守到白頭,若直呼對方的名姓,豬頭來豬頭去,哀哉,就算為了孩子暫時隱忍,勞燕分飛的時日其實已經不遠了。

「達爾文姓什麼?」猴死囝仔?哈尼?豬頭?

想想那位發問的同事,或許看過漫畫家筆下的達爾文,一身猴兒的神態,坐在書桌前思索書寫,以演化論之父的身份來看,嘲諷之中,頗能抓住達爾文在世人心目中的兩極評價,漫畫如此,姓名綽號也是如此,取得妙,怎麼叫都親切悅耳,而且拉近彼此感情,嘲諷的綽號或惡意的稱呼,叫喚應答的聲調和表情,馬上會暴露出個人的修養內涵。多年前和一位同鄉共事,他脾氣暴躁易怒,開口笨蛋白癡豬頭,閉口則擺出一副臭臉,得罪許多人,業績也是全單位墊底的丟臉數字,某天他母親來訪,劈頭就問:「我那個笨蛋兒子死到哪裡去了」面對突如其來的惡聲惡語,我愣住了,等回了神,只聽見老婦人往辦公室大喊:「賴豬頭,出來 !」大夥也愣住了,在驚愕中目送氣急敗壞的老婦人出門,真是丟臉丟到美利堅合眾國 ( 註:很遙遠的異鄉 ),沒多久,同鄉因為辱罵重要客戶被開除離職,離開他半年期間的第四個工作,臨走前還咒罵主管:「王八蛋,下地獄去吧」,孟母三遷是為了給孩子良好的學習環境,同鄉一家人十幾年來何止三遷四移,東搬西遷卻始終無法和鄰居和睦相處,事情歸根究底,上樑不正下樑歪,因為一家人經常罵別人豬頭白癡笨蛋。

家庭之外,傳播媒體是影響個人生活態度和價值觀的重要因素,網際網路無國界無疆域的資訊,影響力更是舖天蓋地,這樣的傳播形態,到底是甘霖還是惡雨,仍然是個未知數。早年認識一位年輕爸爸,他們在家只收看 Discovery 這種類型的電視節目,當時很不以為然,認為這樣會剝奪孩子多元學習的機會,不利心智健全的成長,後來的發展證明年輕爸爸的生活方式是值得學習的好榜樣,最近再度造訪,他們還是一樣收看類似的節目,只是多了體育和西洋電影頻道,看他們一家四口一如往常和樂融融,言談之間聽不到半句髒話,笑言笑語迴響屋裡屋外,二個孩子成年了,酷愛泥塑捏陶,進退應對十分得體,分別進入研究所攻讀碩士,我跟已經是中年的爸爸笑說:「我也想生一對愛看 Discovery 的兒子和女兒」,實際上,這幾年已經跟隨他們的腳步,篩選收看閱讀的節目和資訊,彌補少年以來的閱讀缺憾,重讀也好,嚐鮮也好,現在寧願當娛樂白癡,也不想把寶貴時光耗費在八卦等於收視率的電視節目及雜誌書刊。

「達爾文姓什麼?」八卦?Discovery?白癡?

現今台灣不同族群的相處還算和睦融洽,尖銳的對立幾乎不存在了,但是依然欠缺尊重和互信,族群關係相對於人際關係的溝通經營,不僅在層次和實踐上難度較高,更能顯示一個社會的文化包容和文明高度,台灣的政治人物向來給人一種聰明狡猾但智慧不足的形象,道德氣魄也是節節敗落,簡直成了政治小丑。政客喜歡操弄族群,應該是台灣族群關係無法提升的罪魁禍首,用悲情製造怨恨,一粒芝麻變成肉包子,肉包子變成臭大便,語言暴力充斥傳播媒體及社會角落,成為民主選舉選賢與能的極大反諷。最近國家地理頻道陸續播出「二次大戰啟示錄」,這一部記錄片給我什麼樣的啟示呢,那就是「仇恨和野心是一切戰火漫延的火種」,希特勒煽動的腥風血雨,橫死遍野還不足以形容當時的慘烈,試著想像七千二百萬具屍體散落大地是何種恐怖的景象,應該可以堆成一座慘不忍睹的人肉高山,而且血流成河,那些殘酷悲慘的戰爭似乎離我們很遙遠,其實牠們一直在我們的四周窺視著,並且伺機蠢動,看了六段啟示錄,見識到政客操縱種族仇恨的卑鄙行徑,七千二百萬個生命就這麼枉死曝曬於人間大地,悲啊,慘啊,同時也看見台灣政客有樣學樣的小丑伎倆,利用傳媒和群眾撩撥族群衝突的火苗,只為了滿足自己的政治私慾,「達爾文姓什麼?」番仔?芋仔?台巴子?阿凸仔?LP?長期以來,台灣社會放縱政治人物和政論名嘴賣弄一些針鋒相對的歧視語言,多數人因為事不關己,抱著看戲看笑話的心態,讓一些政治小丑演得更起勁,沉默形同默許,食髓知味的政客名嘴則變本加厲,胡言亂語也能左右逢源,得了便宜還賣怪,心態醜惡齷齪,台灣文化被這樣的政客和這樣的傳媒掌控主導,只會變得更粗魯更媚俗。

「達爾文姓什麼?」

請大家一起來思考這些問題和現象。